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丝路上的战略资源:从“汗血天马”到“活货币”
从秦帝国开始,中原王朝对马匹的持有量和其国力息息相关,稳定的中原政权都在操心养马事业。汉武帝两次派李广利远征大宛,最终带回3000匹良种“天马”,改良了中原马种。即使是草原人民南下建立的北朝诸政权,也不敢在养马之事上有所轻忽。从汉代在西北边郡广设“牧师苑”,到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建立的“河西牧苑”,再到唐代于陇右地区创立规模空前、高度组织化的“监牧”制度,历代王朝巨额投入,利用西北部、北部的广袤草场,同时辅以民牧,以确保战马质量与数量的稳定。

丝绸之路是“马与丝绸的交换”,据《汉书·西域传》记载,汉朝每年向乌孙国赠送“缯絮食物”,换取乌孙马,大宛、康居等国则用良马换取中原的丝绸、铁器和茶叶。唐朝在陇右“八坊四十八监”,养马70万匹,其中60%的种马来自西域,正是凭借这些战马,唐军才能击败突厥、吐蕃,维持“天可汗”的地位。当然,马的交通工具的属性也在日常经济生活中处于重要位置。
艺术中的精神图腾:从“马踏匈奴”到“昭陵六骏”
马的形象始终映射着时代精神。秦代兵马俑的战马高1.5米,肌肉线条写实,耳朵前倾、双目圆睁,展现的是“蓄势待发”的军阵威严。汉代霍去病墓前的“马踏匈奴”石雕,马身雄浑厚重,马蹄下的匈奴人蜷缩挣扎,将帝国征服的霸气钤记于石刻。唐代“昭陵六骏”则是另一种风格:“飒露紫”“拳毛騧”等六匹战马,鬃毛飞扬、肌肉紧绷,其间“中箭而死”的造型更是传递出“君臣同袍”的悲壮。李世民曾说:“朕自征伐以来,所乘戎马,陷军破阵,济朕于难者,刊石为镌真形,置之左右,以申帷盖之义。”可见,“天可汗”也是把他的战马视为自己的“战友”的。

宋代文人将马的象征从“军事”转向“品格”。李公麟的《五马图》中,西域进贡的名马“凤头骢”“锦膊骢”姿态闲适、线条纤秀,配着牵马的圉人,不再是战场猛兽,而是“文人理想”的投射——“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”,马成为人才的隐喻。明清时期,马的艺术形象逐渐趋于程式化:故宫太和殿前的铜马,鬃毛整齐,姿态端正,更像权力的“静态符号”,少了汉唐的生命力。这种变化背后,是马从“战斗伙伴”到“文化符号”的角色转变。
现代社会的“老马新途”:从工具到伙伴
2025年6月3日,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,将每年7月11日定为“世界马日”,这一决定背后是马在现代社会的价值重构。
工业革命后,马从“生产力主力”退居边缘,但它并未消失,而是以新角色回归人类生活。现代马的贡献体现在三个领域:医疗康复,利用马的节律运动帮助脑瘫患者改善平衡能力,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数据显示,马术治疗可使PTSD(创伤后应激障碍)患者焦虑指数下降40%;文化遗产保护,如在西班牙塞维利亚的“四月节”、英国的“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”上,马成为传统文化的“活载体”;生态旅游,在内蒙古草原、新西兰牧场,骑马体验让现代人重新感受“人马协作”的原始联结。

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指出,全球仍有6000多万匹马用于生产生活,在世界上欠发达地区,马仍然在经济生产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。而“世界马日”的意义正在于:提醒人类,马不仅是工具,更是文明的共同见证者——从草原驯化到我们用机器制成的“天马”来完成星空的探索,马始终是人类梦想的延伸。
从黑海草原马被戴上马衔时的第一声嘶鸣,到联合国大会上的“世界马日”决议,马与人类相伴的5000余年,是一部文明共生史。它们曾是权力的符号、战争的武器、贸易的货币、艺术的灵感,如今,它们是伙伴、是疗愈师、是传统文化的守护者。在这个人工智能狂奔的时代,马的存在提醒我们:真正的进步,从不排斥与自然的温柔联结。
(作者为内蒙古大学考古文博系副教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