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3日,中国邮政发行的《出圉图》特种邮票正式与公众见面,一套3枚、面值3.90元。发行量460万套的这套邮票,在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,点燃了集邮爱好者的收藏热情 。

一套古画题材邮票,何以引发如此热烈的市场回应?当我们走近这幅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元代名作,探寻其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,才发现这方寸之间的四匹骏马,驮着的是一段横跨七百余年的文化传奇。
《出圉图》的故事,要从故宫说起。

这幅绢本设色长卷,纵34.2厘米、横201.9厘米,是元代画家任仁发于至元庚辰年(1280年)创作的早慧之作。画卷自右向左徐徐铺展,三位圉官牵着四匹骏马缓步出厩。画卷左上方,任仁发自题:“至元庚辰春望三日,作出圉图于可诗堂。月山任子明记。”引首有明陆勉题篆书“出圉图”三字。
在中国历代帝王中,乾隆皇帝是最爱在古画上题诗盖印的一位。据统计,光是《出圉图》上,就留下了他多方玺印和亲笔题诗。
他在题诗中写道:“上驷出星阑,圉人袖手看。性惟贵神逸,色岂系骓驔。”乾隆皇帝对《出圉图》的赞赏,不仅体现了其个人的艺术品味,也使得这幅作品在《石渠宝笈》中被认定为上等神品,成为清代宫廷收藏中的珍品。嘉庆、宣统两帝的御印进一步确认了《出圉图》在清宫正统收藏序列中的尊崇地位。

画卷上还有近30方鉴藏印,这些印记宛如时间的注脚,静静诉说着这幅画数百年的流转与珍藏历程。从清初大收藏家梁清标的“蕉林收藏”,到乾隆的“乾隆御览之宝”,再到嘉庆、宣统的三帝玺印,每一方印章都是一段身世的见证。

阮元撰《石渠随笔》卷四页三
从元代的“可诗堂”,到清宫的“石渠宝笈”,再到今天的北京故宫博物院——《出圉图》流传有序,脉络清晰。《石渠宝笈》共著录任仁发作品9件,其中8件现存在博物馆中,唯独《五王醉归图卷》曾在拍卖市场流转。1924年,溥仪被逐出紫禁城,这位末代皇帝匆忙中带走了大量珍贵的书画古籍,其中包括任仁发的另一幅名作《五王醉归图》,该图后来流落海外,直至2016年才以3.036亿元天价重回国人视野。

《五王醉归图》局部

《五王醉归图》保利2016年秋拍现场
但命运似乎对《出圉图》另有安排。或许是画卷尺寸的原因,或许是仓皇间的疏忽,这幅被乾隆爷珍爱一生的画作,被留了下来。正是这次“遗漏”,《出圉图》得以完整保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库房之中,成为研究元代鞍马画不可或缺的画作之一。
《出圉图》的作者任仁发,本身就是一个传奇。

任仁发画像
在元代画坛,有这样一位奇才:他官至浙东道宣慰副使,毕生致力于吴淞江、通惠河等重大水利工程的修治,堪称中国水利史上的丰碑人物;然放下治水蓝图,执起画笔,他便成为能与赵孟頫比肩的鞍马画巨匠。
任仁发生于宋宝祐二年,卒于元泰定四年,一生经历了由宋入元的时代巨变。年仅18岁便高中南宋举人,自此一心钻研水利。元兵南下时,他向游显自荐,被招纳为宣慰掾。后因水利才能,历任都水监丞等职。晚年,任仁发主持疏导吴淞江。元代前期水利失修、水患严重且屡治无果。1304年,他上书朝廷,指出治水无效是因负责人不熟悉地理且谋私利,提出“浚河港必深阔,筑圩岸必高厚,置闸窦必多广”的主张。朝廷接受上书,任命他为平江都水营田使司都水少监治理吴淞江。他用两年时间,将青浦到嘉定段吴淞江加深1.5丈、拓宽25丈,设置许多闸窦,变水患为水利。2001年发现的上海志丹苑元代水闸,被证实正是任仁发的杰作,这一发现被评为“2006年度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”。

任仁发主持兴建的上海志丹苑元代水闸遗址
政务余暇时,任仁发爱好诗文书画,擅长书法,尤精于人物鞍马。据不完全统计,以任仁发款存世的画作约有21件,见历代著录的有12件。其《二马图》卷、《出圉图》卷、《张果老见明皇图》卷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,《春水凫鹥图》藏于上海博物馆,《饮中八仙图》《贡马图》《横琴高士图》《秋林诗友图》等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在元代,蒙古人作为马背上的民族,视马为国之重器。元世祖忽必烈在马背上打下元朝的江山,出身游牧民族的蒙古人对马的感情特别深厚,爱马的风气迅速蔓延,马成为画家喜爱的题材,用来传达政治社会信息。
《出圉图》创作于1280年,时任仁发27岁,正值他入仕不久、意气风发的年华。“圉”字读作yǔ,意为马厩或养马之人。圉官是中国古代专门负责饲养与管理马匹的人员,作为古代马政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,这一职业在军事、交通等领域发挥着关键作用,是古代社会中不可或缺的角色。“出圉”,就是骏马走出马厩,准备奔赴千里之外。

有学者认为,这幅画中的“出圉”——骏马走出马厩,实则暗喻着画家本人“整装待发、志在千里”的人生抱负。
画卷上的四匹骏马各具情态:有的驯顺伫立,善解人意;有的昂首欲奔,气势如虹;有的缓步嗅地,姿态闲适。

三位圉官神态各异:最前方的红袍圉官回首倾听,神态悠闲;中间的白衣圉人执缰拱手,举止恭谨;最后的年轻圉人眉宇紧蹙,神色间似有几分苦楚。这种不依赖背景铺陈,仅凭形神刻画便能传递情绪的功力,正是唐宋鞍马画优秀传统的延续。那四匹神态各异的骏马,那三位举止不同的圉官,仿佛正是世间百态与职场万象的缩影。


将一幅纵34.2厘米、横201.9厘米的古代长卷,浓缩于三枚邮票之上,堪称一次精妙的“视觉翻译”。
承担这次“翻译”任务的,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系的在读博士生苗慧。巧合的是,她接到设计任务时27岁,与当年挥笔创作的任仁发同龄。这种跨越时空的年龄重叠,让这场对话多了几分宿命感。
这套邮票在版面构成上采用古画题材常用的连票设计,以“全出血”的表现方式,加大古画图案面积;采用与古画底图尽量接近的淡赭色细边框,衬以红棕色的面值和图名,与邮票铭记共同置于版面下方,更好地衬托原画古韵。
在画面处理上,设计者对人物、马匹、印章、文字、绢质底纹等进行分层刻画处理,同时适当提高色彩饱和度;底图采用古画常用的赭黄色调,精准展现古画的色彩层次和墨色的细微变化。

最见功力的,是对原画“气韵”的把握。宋元长卷讲究“起承转合”,画面间的留白实为气韵流动的空间,而非简单空白。若机械截取,必然割裂其生命律动。苗慧的解决之道在于:三枚邮票严格对应原画的自然分组,独立成画时保留内在张力,连缀时又能还原整体气韵。
邮票大版设计以中国传统的暖棕、朱砂、米黄为边框色调,色彩过渡自然柔和,衬托出原画古朴典雅的独特韵味。右侧昂首的骏马与邮票主题元素相互呼应,强化主题的同时突出视觉焦点 。

2026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发行这套邮票,寓意极佳。春节团圆是“归厩”,元宵过后是“出圉”。

公元1280年,任仁发在“春望三日”也就是正月十八这天的可诗堂中落笔,为后世留下了这卷神骏。时隔整整746年的今天,我们只需贴上邮票,就能把这段七百多年的风骨与传奇,寄往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。在方寸之间,与历史对话,与艺术相逢——这或许正是这套邮票最珍贵的价值所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