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亭,金瓶梅和那个时代的性开放
《西厢记》版画《就欢》,写莺莺赴约,与张生幽会,姻缘得以成就。图中屏风曲展,碧纱低垂,牙床上唯露锦被一端。红娘和琴童于屏外含笑静听
《牡丹亭》与《金瓶梅》,是反映那一时代“性开放”风貌的“双子星座”
《玉簪记》中有不少近乎“色情”的台词,过去有的昆曲老艺人甚至将“偷诗”一折作为“偷情”戏来演。在上世纪50年代,它属于“禁戏”范围,不能公开演出
“晚明是一个性开放的时代,当时国内已经出现资本主义萌芽,加之整个社会思潮倾向于王阳明的‘心性之学’,使得《金瓶梅》与《牡丹亭》成为反映那一时代风貌的代表。只不过,《金瓶梅》更加赤裸裸一些。”教授俞为民说
“男欢女爱”六百年
随着省昆老一辈名角石小梅、胡锦芳等的淡出舞台,像柯军、李鸿良、孔爱萍、龚隐雷这样的中年演员成为兰苑剧场的台柱子;而在他们身后,是青春逼人的新生代——单雯、罗晨雪、施夏明,江苏省昆去年的大戏《1699·桃花扇》中的“李香君”与“侯方域”。
此时,距昆曲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已有600余年,距“曲圣”魏良辅写成《南词引正》以确立昆曲的正声地位已有463年,距昆曲扛鼎之作《牡丹亭》的问世也有了408年。
记者获悉,国内第一部全面再现昆曲发展历史的纪录片——《昆曲六百年》,眼下正在紧张拍摄之中,将于今年年底亮相电视荧屏。
600余年来,“男欢女爱”始终是跳动在昆曲中的一道独特音符,一条脉络灿然的主线。
最适合表现“男欢女爱”
就在魏良辅写成《南词引正》的同一年,昆山人梁辰鱼创作出《浣纱记》,它是第一部专门为昆曲创作的剧本。家乐班的男旦第一次唱起了水磨调。自此以后,人们将这种曼妙缠绵的腔调铭刻在心。
“事实上,各个地方剧种里都有‘男欢女爱’的内容,但昆曲更适合表现它,这与昆曲独特的水磨调密不可分。”戏曲研究专家、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俞为民说,“水磨节奏慢,节拍为四分之四拍,甚至是四分之八拍,唱出的每一个字,都要分头、腹、尾三个部分,腔随字转,仿佛石磨碾米,慢吞吞地。而那些细腻、微妙、复杂的男女情感,就在这种被有意无意拖长的时空中,像滴落在纸上的泪珠,一点点洇了开来。”
苏州昆剧院青年演员俞玖林在白先勇的“青春版”昆曲《牡丹亭》中扮演柳梦梅,他举了这样一个“人鬼情未了”的例子:杜丽娘死后,柳梦梅与她的鬼魂相见,“一霎那,这对男女之间又喜又惊的感觉无限放大”,而这种在生活中一闪即过的感觉,白先勇让他们用25分钟的时间在舞台上演绎出来。“白先生告诉我们,只有昆曲才能展现如此酣畅淋漓的‘男欢女爱’。”俞玖林说。
更为极端的一个例子是《玉簪记·琴挑》。在剧中,书生潘必正与道姑陈妙嫦有这样一段对话——
陈问:“君方盛年,何故弹此无妻之曲?”
潘用肩去碰她:“小生实未有妻!”陈推开:“这也不关我事。”潘道:“欲求仙姑……”陈正色答:“啊?!”潘急中生智:“喔,面教一曲如何?”
“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剧情几乎没有任何进展,但从舞台上传递出的暧昧迷离的性信息,丰富极了。”痴迷昆曲的网友“西风”说。
上海著名昆曲演员岳美缇回忆说,《玉簪记》中有不少近乎“色情”的台词,过去有的昆曲老艺人甚至将“偷诗”一折作为“偷情”戏来演。因此,在上世纪50年代,它属于“禁戏”范围,不能公开演出。
“那年看俞振飞、言慧珠两位老师演出《琴挑》……我被他们投入到人物内心的精湛表演震呆了,突然一阵掌声把我惊回,这么一个‘瘟戏’能让观众如此兴奋,给我的印象太深了!”岳美缇说。
“昆曲很奇特,它的唱腔、程式几乎是固定不变的,但好的演员却能在一些极细小的情节上,用他们对生活的理解,自如细腻地表现剧中人物的性格与情感。”俞为民教授说。
《牡丹亭》与《金瓶梅》:同一个时代的“双子星座”
最近的数据显示,如今的昆曲艺术后继乏人,目前国内直接从事昆曲艺术的专业演员只有400余人。
而在400年前,昆曲的流行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。据史料记载,明代万历以后,因各种原因赋闲在家的士大夫们,如康海、王九思、申时行、屠隆、张岱、阮大铖等,颇喜蓄养家班。他们招纳的男旦,在台上舞唱昆曲,台下则侑酒侍寝。
这成了当时最典型的生活方式之一。
《金瓶梅》与《牡丹亭》,就一先一后诞生在这个时代。
“晚明是一个性开放的时代,当时国内已经出现资本主义萌芽,加之整个社会思潮倾向于王阳明的‘心性之学’,使得《金瓶梅》与《牡丹亭》成为反映那一时代风貌的代表。只不过,《金瓶梅》更加赤裸裸一些。”俞为民教授说。
诞生于1598年的《牡丹亭》,是汤显祖“临川四梦”中成就最为突出的一部作品,自其诞生之日起即惊世骇俗、光华毕现。
由于演绎了“一梦而死,一梦而生”的传奇,《牡丹亭》最初名为《还魂记》:杜丽娘为南安太守杜宝之女,携婢女春香往花园游玩,梦见书生柳梦梅,与其在牡丹亭下幽媾;不久,丽娘相思成疾,抑郁而死;三年后,柳梦梅偶宿园中,遇见丽娘的鬼魂,两人结为人鬼夫妻;最后丽娘还魂,成就一段“生可以死,死可以生”的感人姻缘。
“男女双方相互爱慕,结合联姻,无功利目的,纯是出于人之本性。我将戏曲作品关于这一类的描写称为‘情性型婚姻描写’。”俞为民教授说,“在这些剧作中,描写的重点是男女双方的情与性,因此除了对真情的描写外,还多有对性的渲染。最典型的就是《牡丹亭》,例如这几句——‘这一霎天留人便,草藉花眠。则把云鬟点,红松翠偏。见了你紧相偎,慢厮连,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,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。’”
自1598年始,上承“西厢”,下启“红楼”的《牡丹亭》,以其对“男欢女爱”的大胆演绎,400多年来不绝于舞台。
那一阕艳曲——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遍赏心乐事谁家院。”曾让《红楼梦》中的林黛玉“不觉心动神摇”。至今,“如花美眷、似水流年”仍会被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借来“思春、伤春”。
抗战胜利,俞振飞和梅兰芳在上海演出《游园惊梦》。“从此我便与昆曲,尤其是《牡丹亭》结下了不解之缘。”台湾省著名作家白先勇回忆说。1987年,白先勇重游南京,特地观摩名角张继青的拿手戏《三梦》——《惊梦》、《寻梦》、《痴梦》。台上,张继青“用一把扇子就扇活了满台的花花草草”,“在台下,我早已听得魂飞天外,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。”
又过了17年,白先勇推出“青春版”昆曲《牡丹亭》,让沉寂已久的昆曲艺术,在海内外再一次“还魂”。
“男欢女爱”的青春版
事实上,当2004年4月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首次在台北亮相时,就一鸣惊人,“台湾岛内有句话,叫‘轰动到不行’。”
此前,白先勇为香港的大学生讲昆曲,主题就是《昆曲中的男欢女爱》,“要让青年人看看古人是怎么谈情说爱的”,结果大受欢迎。从这件事上,白先勇受到启发:昆曲要年轻化,演员要年轻化,观众也要年轻化。
白先勇说:“最美丽的一朵牡丹在你的后院里面,这么精美的东西不能让它衰微,让这么好的东西败掉是不可以原谅的。”他亲自出马,说动汪世瑜和张继青这两位名家进驻苏州昆剧院,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,手把手地教年轻演员沈丰英和俞玖林,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中的“杜丽娘”与“柳梦梅”。
“俞玖林是昆山人,沈丰英是苏州人,他们是1994年进戏校的,在戏校学到的东西很少。但白先勇觉得,这一对‘杜丽娘’与‘柳梦梅’感觉最好。”中国昆曲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、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顾问周秦说,“两位名家一教,结果俞玖林就现出书生气来了。他自己也觉得奇怪,我自己没读很多书啊……”
记者采访俞玖林时,他也认为,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获得成功的主要原因就是“年轻化”:“昆曲演员一般成熟较晚,很多演员都是40多岁才能演出比较重要的角色,但这时候再来表演‘男欢女爱’,给人的感觉肯定是怪怪的。”
而在“年轻化”的包装下面,贯穿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的,是一个“情”字。沈丰英说:“白先生告诉我,和柳梦梅第一次见面,要有一见钟情的感觉。”
白先勇自己则称:“言情是亘古长新、超越时空的。天下的有情人为爱死去还不行,还要再活回来。所以正在恋爱的年轻人被打动了,老年人也被打动了。比如王蒙和他的夫人来看(‘青春版’《牡丹亭》)演出,他夫人掉泪了。”
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在台北首演时,街道的电线杆上贴着“青春版”《牡丹亭》的演出海报,上面写着——白先勇的青春梦。“这哪里是我的青春梦,是汤显祖的青春梦,也是所有人的青春梦。”
在朝天宫4号的院子里长满了碧树芳草,“花花草草由人恋”(《牡丹亭》),在许多昆曲爱好者的眼中,偏居庭院一隅的狭小“兰苑”,可能是国内表演昆曲最好的地方。
台上,唱念做打舞;台下,喜怒哀愁怨。戏里戏外,都是一样的“男欢女爱”。
